1、拿著目錄拜訪你的 Représentant

法國書業在出版行銷跟銷售端之間，有著非常有趣的運作。在大部分的書店中，會見著出版社派出的 Représentant。他們帶著自家的出版目錄拜訪書店，一本本說明，書店方則依據需求下單，數量從一本、三本、到五本，都可以。

那畫面直讓我想起，去蠟筆小新家拜訪的直銷人員。

有機會湊近聆聽幾次不同的 Représentant 分享，他們的說服技巧各有不同，相當有趣。第一位是藝術書的出版單位，這位伯伯帶著小巧的平板，坐在書店的藝術書負責人身旁細細說明。伯伯他對於每一本書的掌握度超級高，一本書中的作品量、文字量，書裡的藝術家、藝評家，甚至連即將推出的相關展覽，都是他話中的題材。

就像是親身參與一場美術館的精采講解，畫作歷歷在目。

另一位是文學類書的 Représentant，她手裡只有紙本表格，利用所有話語跟表情來說故事。老實說文學類的這場交流在我聽來有些吃力，他們的話語裡交雜著某某作家與某某作家的推薦、也參雜著很多我聽不懂的幽默。不過仍然值得筆記的是，熟悉每間書店的她不只會建議書店選書，也會建議書店「不選書」。

這般看來，書店和出版社間的緊密關係，Représentant 算是重要的牽線人。負責任的 Représentant 能好好地分享手裡的書單、也能替書店把關；同時書店店員也仰賴這第一手的資訊，替自家客人選書。

2、法國的一切，永遠圍繞著國王

那天來訪的文學類 Représentant 在離開前，和書店老闆聊著文壇時事。話中穿插很多重要的關鍵字，政治、選舉、壟斷，我努力抓出頭緒。

原來是最近的大事：大企業家 Vincent Bolloré 在掌握各家媒體權力之餘，再次出手老出版社 Grasset。他以商業利益為口號，說自己的一切作為都是為了賺錢，無他意。但大家懼怕的卻是他身後的極右派立場。

前些日子他辭退了 Grasset 的老總編 Olivier Nora。換上自己的人、換上自己的立場，未來便是換上自己立場的出版品。紙本書籍依然作為法國相當重要的傳播媒介，其影響力顯得驚人。而在他旗下的媒體不止如此，從影音、廣播，到出版社、銷售端，惡名昭彰的媒體壟斷便是如此真實上演。1

我驚訝於課堂上討論的「法國媒體壟斷」如此真實上演，抬頭便問書店老闆，「Bolloré 這樣的舉動不會太明顯嗎？怎麼沒有監督機關可以阻止他？」

書店老闆語氣溫和、但也苦笑於我的天真，「不不不，這不是檯面下的事情，他就是這麼明確地說他要掌權了⋯⋯」老闆接著反問我，「妳知道 Cour du roi 是什麼意思嗎？」

Bolloré 的舉動，背後指向的是明年的法國總統大選、歐洲的極右派勢力。

3、最後的段落，還是想要留給書店裡的夥伴們

« Ça va, tu t’en sors ? »

在書店的這兩週最常聽到這句話。一開始的我想不通這句子的意思（英文直譯 Everything’s fine? Are you getting out?）只微微知道這話肯定是某種關心。

然而日子好快過去，除了第一天的膽戰心驚，後面九天的我多是沒有壓力，日日滿足地過。

✽✽✽

書店樓上樓下總共有著十來位夥伴，每個人都負責著不同的類別專區。

負責童書的 Véronique 像全世界的酷媽媽一樣好笑厭世又很酷，她在書店工作二十多年了呢。她的專區是我偷懶放空的港灣，和她聊天、遠望前頭新書鬧區，是最快樂的時刻。Paul 負責 science fiction ，是團隊最年輕的夥伴，也是那種全班女生會喜歡、但他就是沒有喜歡的人的那種酷男生。我帶著他推薦的 BD « La cuisine des ogres » 結束這次的實習，這也終成為我在法國第一本認認真真、歡喜閱畢的 BD。

負責實用類書的 Caroline 生氣蓬勃，那模樣能讓空氣都雀躍起來；藝術區的 Mathieu 應該就屬全書店最不可能生氣的大人了。還有政治短文的 Romane、文學專區的 Nadège、淵博的 Valérie⋯⋯她們總是能把我的各種疑問延伸許許多多，也常常回頭問我，「那台灣的你們是怎麼做的？」

而花了最多時間帶我的 Hélène，絕對是她的善良讓我的緊張在第一天後就消逝去，安心犯錯也努力學習。

沒有忘記的是負責運書的 Julien，他絕對是介在奇怪跟天真界線的人類，我常常隨著他講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一起當個小孩。最後那天，他背著書包、比我早下班，看著我的表情一臉真誠跟難過。

於是我們用法國最傳統的招呼說再見，臉頰相觸後說 « Bon week-end, et à la prochaine ! »

✽✽✽

最後在樓梯轉角遇到了書店老闆 Nicolas。他微笑示意我跟著他往樓上的辦公室去，我的腦袋裡則快速思考等等要說些什麼。即使前一晚睡前還想過最終要發表什麼心得感想，但貪睡如我什麼也沒想齊、這些日子的感謝也當然好難用文字說出。

走進他的小小辦公室，桌上放著一本包好的書，說是送我的禮物。我驚訝地睜眼、膽怯全無地直視著他，用表情說著這太⋯⋯ touching 了。在他的忙碌中還收到如此用心，我腦袋只有 Je vais pleurer 這種我要大哭了的簡單字句。

✽✽✽

實習的最後一天帶點歡快但憂傷的色彩，離開的時刻，老闆說從現在開始，書店就是妳的家囉。我好快樂也憂傷，微笑也揮揮手，因為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只想用好多微笑跟記憶謝謝他們的善良。

« Ça va, tu t’en sors ? » 其實就是簡單的「如何呀，還行嗎」的問候，但他們的關心是紮實的、善良是真的、照顧也是切身的，因而在所有離別的祝福跟禮物跟餵食之後，我要用腦袋用力記得，用文字好好記著。

後記：這幾個日子喜獲的書單！

• BD « La cuisine des ogres »

• 北歐文學作品 « Le Fleuve »

• 法國作家 Fabrice Caro，還有他多才多樣的創作產能

• 報導文學類的作家 Joseph Kessel、Florence Aubenas

• 上一篇文分享的 Arundhati Roy

1、我的世界地圖變好大

我主要負責照顧的區域是平裝版的文學（Littérature Poche），大方向分成法國文學和翻譯文學。有趣的是，文學類書架的排列依序是：法國文學、非洲文學、Maghreb 文學、Anglo-Saxon 文學、義大利文學、德國文學、希臘文學、Nordique 北歐文學、俄文文學、Pays de l’est 東歐文學、亞洲文學。

區域列與不列，是有故事的。

首先，因為法國跟北非（Maghreb）的殖民歷史關係，兩個區域的感情關係繁複。有些作者生在北非、長成於法國，算法國文學；長成於北非但直接用法文寫作，算 Maghreb 文學。兩者的分界有時模糊，擺在哪裡都可能會有身分認同的困惑，大概也是「灣生」這種身分困惑的某種既視感嗎？（或是，像小時候常讀的林文月、白先勇、三毛，他們的文學究竟如何分類呢）

再來，從法國人的角度去看文學分類，也是眼界大開。我從來沒認真思考過，世界上還有著克羅埃西亞文、冰島文、芬蘭文。這些文字背後書寫的不是大江大海，而是冰川島嶼、或蘇聯的社會主義。在他們有機會翻譯成中文之前，能藉由中介的語言去轉而認識這些作品，簡直哆啦Ａ夢的任意門。

（但我也同時意識到，台灣的出版翻譯品若是能在書上標明出這些作者的原文名字、原作語言，那就太好了。回到作者本身的語言去認識他的名字，那可以是更完善而貼心的認識，對吧！）

最後，我實習的書店位在阿爾卑斯山系下的格勒（Grenoble），從這裡到義大利的西部大城市 Turino 車程只要三小時多，因而這地區的居民和義大利別有一層歷史和地緣關係。書店夥伴特別分享，很多人其實帶有義大利的血統、特別會尋找義大利的文學作品，因而標明義大利文學專區別有用意。

2、五天賣出，很！多！書！

第一名應屬 Pierre Lemaitre 皮耶．勒梅特的新作品 « Les Belles Promesses »。 以系列為導向，吸引很多讀者一本一本跟下去。（就受眾群＆作者出書量，覺得像是民視鄉土劇的地位）

再來時時補上檯面的 « Le Livre de Joan », « Lire Lolita à Téhéran » 則都是以女性為主角、突破文化限制、宗教禁忌的故事。

私心看了介紹而喜歡上的印度裔作家 Arundhati Roy ，因為她近期有自傳型的作品 « Mon refuge et mon orage » 推出（原英文書名 « Mother Mary Comes to Me »），舊書 « Le Dieu des Petits Riens » 也重新浮上檯面，後者在台灣也有以《微物之神》的標題翻譯出版唷。

最後想要尖叫三聲的分享是：這間書店，規模是大沒錯，但也不是十分驚人的大小，每天的來客數跟售出量真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麼羨慕，百思不解到底法國人愛逛書店、愛買愛看書的成因是什麼。（偷渡數字，平日一天「平裝版的文學類」書籍可以售出 250-300 本不等，重點是現在還是法國人的假期，很多老客人都不在家、出門遠遊了⋯⋯）

3、書店客人認識店員

常有客人走進書店指名說，我想找 ＯＯＯ。他們已經成了書店的老朋友，來這裡聊天聽推薦，像走進社區理髮廳交換生活情報一樣熟悉而自然。

也有客人走進門說，「我不知道書名、我不知道作者，但故事是一個女生想要逃離她的人生⋯⋯」然後夥伴就帶她找到那本書了（驚訝）。也有客人晃了許多圈，店員夥伴問需要幫忙嗎，他說想找一本小說送給即將上大學的妹妹，這位妹妹喜歡時尚但討厭接下來的人生，夥伴想了想便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名為 « Migration » 的小說（佩服）。

回頭想來，這裡的產業文化有一個說法是 Prescription，意思是推薦書。Prescription 在英文裡的翻譯為處方簽，我也覺得這種推薦書的模式也確實很像處方簽：客人來說自己的種種需求、店員給出種種建議。他們的角色像是台灣常見的推書平台或 Podcast，專門介紹書給讀者，但在這裡，書店店內的交流還是最主要也傳統的推薦管道，輔以近年來持續成為話題的社群網紅推薦。

也因此書店裡的客人和店員的關係相當緊密，不是客人主動詢問、就是店員主動問「你在找什麼嗎」，而客人對於店員推薦的信任、加以店員對於書籍資訊的掌握，總是令我驚艷。

（如果在台灣，老實說會覺得有點壓力，心中浮出「店員別來、我想慢慢逛呀」的心情）

4、最後一道未解之題

這裡買書的人們，五個有兩個請店員協助包裝，說是要送人。店員也習慣到結帳時多會主動問：要送人的嗎？

我想不通，他們喜歡買書送人的原因是什麼？在台灣，我們不常買書當作禮物的原因，又會是什麼？（怕對方不喜歡、怕對方覺得收到書會有要讀完的壓力、生活中還有更多適合送的水果餅乾禮盒，等等等原因？）

小小結論

一週下來，有驚艷也有反思，倒不是所有實務都可以效仿，因為很多差異來自文化：

產業風氣上，他們習慣在書店主動和客人交流，台灣的我們則更習慣安靜的接受推薦（文字或社群）；

他們的閱讀風氣依舊鮮明，而我們的讀者群眾數雖然不如法國，在電子閱讀的習慣上反是高長許多；

他們的世界地圖在大西洋邊馳騁，我們則是有更豐富的太平洋視野。

哎呀，都是一群愛看文字的人啦。

冬季的寒夜裡，一室被火燒的熱烘烘，有時薪火燒盡了，她不得不冒著寒氣走到室外取柴薪。冬天的夜空特別澄明，好多次，她都被頭上的繁星所撼動，天大地大，而她也是繁星一點。因為鄉下地區，夜裡常有野獸出沒，她平常夜晚大都留在室內，取柴薪令她難得在夜裡外出，與星空打照面。 M 感到，「不便」豐盛了她的生活。 ——〈電器〉

文章裡分享了「不便益」這個概念，說的是因為不便而帶來的益處。這篇文章讓我直想起，我稱羨的海牙的便利，似乎也反襯著法國不便的魅力。

曾經和男友比較歐洲生活的種種。

他住在德國，超市裡的東、西方食材齊全，若真找不到材料，GO Asia 連鎖亞超裡也近乎應有盡有。而在他居住的城市裡，夜晚的火車站依舊通明，半夜三、四點都有車班發出，外出並不受限。超令我羨慕的藥妝店 DM 應有盡有，而且走進店家裡，德文說不出口也多還有英文可用。

反觀我居住的法國城市，超市裡的食材「很法國」，想找亞洲料理，請先抬頭看看這座城市裡的亞超在哪兒。這裡的火車站到了晚上便安靜下來，也因為城市的複雜，深夜的車站成為我不敢靠近的危險場域。此外如眾人常言，若是完全不講法文的話，長期生活真的會挺不方便的。

論起便利，雖然在很多需求上都是主觀的，同一國家、不同城市的差異性也很大。但我大多時候還是覺得，法國城市的生活便利性並不如德國。只是，我隱約也意識到，法國的這種種不便、危險、不安全，反倒在某些時刻是種魅力。

他誘惑著我，讓我想繼續生活下去。

記憶深刻的是，留學法國的系上老師曾經用 Séduire 形容整個法國。

Séduire 這個動詞，是魅惑。在情感關係中，法國人當然擅長 Séduire；在刻板的印象中，人們也常說法國人有種魅力；也見過一本專論法式誘惑的書（法式誘惑：賞—法國人如何玩味人生 探—法國文化的幽微精髓），將這個概念談得更廣更深。

而我也時常感覺，法國在許多面向也 Séduire 著我。

像是，在超市採買同時，那些新認識的食材同時打開了我的味覺體驗（長這麼大，已經很難得吃到新的食物、新的味道了）；在和周遭人們溝通時，盡力用法文互動，感受到語言背後的力量；在危險之中建立自己的安全感，我才知道我可以多麼喜愛我的房間、朋友、還有安全的所在——在這些不便的背後，我或許才有機會感受到那些快樂的深刻。

而這大概就是《摘柿記》文中的「不便益」吧。

最末想分享的故事發生在新竹的阿婆家。

從阿婆家到最近的便利商店，走路約莫 20 來分鐘。而平時大人出門上班、家裡沒車，外出更是加倍地困難。以阿婆的腳程，也難說服她走這麼長遠，因此，便利商店於我們並不便利，反倒難得。

某個日子，大概是要獎賞我們生活的勤儉持家，阿婆說我們一起來去超商吃午餐慶祝！也忘記我們是怎麼到達超商的，但那天的微波食品特別好吃，尤其在阿婆給我的「超商財富自由」允諾下，主食、甜點再一杯熱飲，想吃的都吃了。

阿婆那天看起來也特別快樂，對她來說，超商食物真的是一年吃個兩三次的稀奇之物。而我看著她對微波食品的驚嘆，也是有趣。

平時的不便如今成了益處，把生活的許多細節變得難得可貴，也變得更可愛了些。

從此我對海牙的印象便是：那裡有很厲害的東西吸引著人。

那麼，繼外在因素篇後，海牙本人到底有多可愛呢？

歐洲生活裡，少見的便利城市

海牙的街道寧靜也熱鬧，小尺寸的城市走起來並不累人。商店街在週日的熱鬧模樣、市裡市外散落的公園綠地，讓人深刻感受到：他們對於生活品質的追求。

海牙不像歐洲許多地方，一到週日便宛如空城。或許對海牙而言，保有週日購物的便利性，比起全民休假來得重要。當然，海牙倒也不如台灣的街巷裡， 24 小時營業的便利，因而他們依舊保有自己的生活與休假時間，巧妙地融合了便利與閒散的特質。

就是這種雙重的特質，讓我們這兩個台灣旅客在週日的下午逛街時、突然領悟到：啊～這才是禮拜天該有的樣子啊～

這種便利與閒散的雙重性，也藏在海牙的街區裡。海牙的建築有新有舊，欣欣向榮之餘，卻也常拐個彎就是公園。在講求便捷快速的城市裡留給人們一片綠地，總是珍貴。人們可以看著運河放空、可以在公園裡逗留玩耍後，起身再次回到喧鬧的街區裡，因而海牙寧靜也熱鬧。

蔬食與亞洲胃的天堂

更討喜的是，海牙大小超市內的品項齊全，什麼都令人羨慕：隨手可得的蔬果、分裝洗淨的食材、冷藏櫃處處可見豆腐（對，豆腐！！！相較在法國，一般超市的豆腐偏貴又跟我們平常吃的不大一樣⋯⋯）。而餐廳店家裡多有 vegen 的選項，咖啡廳裡換燕麥奶不加錢的指標也一直是我對城市的加分題。

此外，路上隨見的亞洲料理讓人知道：這裡的族群多元、家鄉味並沒有那麼難尋。短短逗留的三天裡，我便是快樂的在刀削麵館、麻辣燙店家裡，享受到了寬厚麵條的嚼勁與溫暖！

此外，必須提及海牙滿滿的寶藏店！

首先，我非常喜歡麵包店、咖啡廳、可愛小物店家。

而這些零零總總的需求竟然在海牙都是一次滿足。

某個早晨，意外走進的麵包店 Bartine 根本就是心頭好，早晨的咖啡與麵包與肉桂捲，櫥櫃上的選物、選書與食材——我驚呼，這真的是集我所愛於一身。

走經隔壁的 Single Estate Coffee Roasters 讓人不住回望三眼，傳訊息跟在台灣開咖啡廳的哥哥說，我找到認認真真的咖啡廳了！

想吃蛋糕的下午，我們往連鎖的 Dudok 去。海牙的 Dudok 有著老牌的氣勢，店裡內用客人的多是爺爺奶奶級的甜食家。他們吃著一份令人滿足的蘋果蛋糕、配一杯咖啡或茶，細細讀著店家提供的當日新鮮報紙。這種生活，多麼另人羨慕。

當然在吃食之外，還有很多可愛的店家們。首先是隨處撞見的書店，有連鎖書店、英文書店、腳踏車書店、中文書店、童書店、咖啡廳書店⋯⋯百樣蓬勃的模樣，真替荷蘭的書們感到歡喜。（重點提要，咖啡廳書店裡的客人全在看書、而非手機電腦螢幕，我深深敬佩。）

接續還有我們口中的「荷蘭無印良品」Dille & Kamolle、有兩層樓大的 Hema，走逛起來真的是⋯⋯非常滿足。

回過頭來思考，或許海牙給予我的是一種亞洲與歐洲的綜合體：有便捷、有新奇、有習慣的、也有新發現的。這種剛剛好的綜合體，成就了他在我心中的可愛。

與此同時，我也再次意識到我在海牙所喜歡的元素（麵包、咖啡、書、蔬、亞洲、蘋果塔、寶藏文具店）共同指向的結論，其實就是我這個人——我是個愛吃、愛書、愛我的家鄉胃，也樂於打造自己生活的人。

因而在一座能滿足以上需求的城市，何其快樂？

後話補充：其實，那幾天的天氣非常地好。

看了 Liz 的文章、說著荷蘭的好天氣有多麼難得、平常的陰天強風有多麼懾人後，我默默感謝老天給我的好天，也默默對於海牙的喜歡再收斂了一些⋯⋯。

在冷颼颼版本的海牙，我會有什麼感受呢？我也不知道呢，有機會再告訴你們囉：）

體驗看看，放掉先判

旅程的動機來得突然。男友最喜歡的 DJ 要在荷蘭老家辦 25 週年的電音節，而和伴侶一起參加 ASOT 電音節是他人生願望中的一項，都在歐洲的我們趁此時前往再合適不過。

但我還是先拒絕了。畢竟電音於我，實在是木頭跟魚的關係。車馬牛不相及。

然而經過了很多細細長長的討論，最終成行，我也在腦海中摸索著心情、體力，朝往這個未知的電音之夜。

——熬夜很累、電音聽久了也好累，而且歐洲的晚上很冷吧——

後來的我才發現，我容易對未知的事情、害怕的事情、不喜歡的事情，在腦袋裡放入很多負面的想像迴圈。

然而那晚其實就是簡單地，和男友在旅館會合聊天一陣後，搭著電車前往會場。

ASOT 辦在鹿特丹的城市邊，前前後後排隊入場的觀眾看起來非常的溫馴，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略帶兇狠的電音男女。他們的年紀大概都三十以上、歡喜地和彼此打鬧，更有趣的是，眼前也有著一對對五十加的老夫妻，攜手參與。

到會場裡頭，有飲食區和好幾個舞台區，人們隨心所欲地選擇想聽的舞台，或聽或跳或吃喝。我們也前前後後待了三四個小時，搭著半夜的火車回到海牙，抵達旅店已經是早上四點，在窗外鳥鳴聲下入睡。

「好玩嗎」，熟知我性情的媽媽和妹迫不及待地問我。嗯～

1. 我喜歡看到很多中年老夫妻在裡面聽，享受的模樣

2. 我喜歡大家和音樂一起跳動的活力，但並不喜歡音樂本身

3. 我喜歡很帥氣的女 DJ

4. 如果整件事情辦在下午我會快樂非常多

所以結論：作為人生中「電音派對初體驗」而言還不錯！（但～睡覺跟半夜聽音樂相比，我依舊是回家睡覺一票，嘿嘿）

回頭想來，行前多餘的擔心時常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徒增煩惱之外更撼動不了事實。因此，下次試試放掉很多先行的判斷，細思極恐、不如不思囉。

心安理得 make my day

熱鬧的電音週末過後，理當是個該上班上課的週一。但說真的，接下來的這個週一是學校辯論大賽的賽前集會，我真的、不想去⋯⋯

辯論大賽前情提要

雖然對集會極度反感，但不去上課於我，一直都是個不太盡責的行為。明明知道有些課堂聽下來也是神遊，但我內心的好寶寶規範總不讓按下「蹺課」這個選項。

在許多次嘗試說服自己蹺課的過程中（是有多想蹺！！），我卻也意識到自己在乎的更像是「責任」：作為學生，我該負起上課、出席、種種責任。

這樣想來，這場辯論大賽於我，到底是什麼？仔細思考，我在乎的不是辯論的好壞、不是參與或出席，而是在不拖累小組同學的情況下，做到最低限度的需求。

於是，我決定逃離賽前說明會！當然，這個決定依舊讓我心驚膽跳——乖孩子總是當久了嘛——直到趁著下課、鼓起勇氣去和同組同學說我不會出席的種種，他們完全認同的表情於我彷彿卸下重擔。

總之，週一的日子，乖乖牌如我需要再度鼓起勇氣，才能關掉手機訊息的通知，徹底逃離這場辯論大賽的說明會。事後補上我負責的辯論內容後，我也心安理得地在心中的責任清單打了勾：不拖累同學，但也完成了該負責的內容段落。

長這麼大還是不能逃脫好寶寶規範的自己，想來還是稚嫩地像個小孩。但至少我努力了！努力逃離自己的道德綁架，更理直氣壯地照顧自己的喜歡。因此那天的海牙，對我來講是個特別的日子。而且就是在這個充滿藍天的週一裡⋯⋯我長成了 25 歲呢。

至於海牙有多可愛呢，下集待續囉！

於是年夜飯，搭著朋友們的順風車一起度過。他們煮飯我認真吃喝玩樂，佩服大家的勤奮與手藝外，穿著紅通通的我們盡力將年節放到生活裡頭。

倒是隔天起床，心裡的時間尺度旋即回到歐洲時區，超市裡的情人節與復活節喧鬧，昨晚的年味盡失。好是沮喪。

心裡想著，我有這麼愛過年嗎？

長長的春假，家人早規劃要來歐洲尋親（此親即我），一行人玩得盡興。

奇妙的是，第一眼見到他們，完全不覺相隔半年，畢竟我們已經認識太久，沒必要坐下來補述自己的人生進度。只覺跟家裡人玩耍時，默契依舊、偶爾黏膩，就好像是小時候最愛吃的 85 度 C 巧克力拿破崙蛋糕，不吃還好、一吃記憶湧現。

這些旅行的日子，我常常什麼也沒做，也不想讀字、不想寫遊記，只想好好地跟著大家玩樂。

我喜歡在床上醒來時、廚房已經傳來的窸窣聲音。我喜歡那睡不著的爸媽，整裝待發想要出門覓食的按耐不住。我善用家裡人把吃不完的零食清空之功能、也享受他們在早餐桌上煮的一壺咖啡。

這些日子，我發現我想當厲害的孩子，告訴爸媽東南西北，指揮車票旅館與餐廳。卻也直到最後、臨別時刻，還是個孩子，哭哭啼啼。

原來，我已經太久沒有感受到和家人生活的悠哉了。

媽媽欲言又止地跟我說，唸完書趕快回家呀。

我笑笑地說，會呀，把握青春、好好享受完就回家了。誰叫台灣那麼好吃好可愛好安全。

但我會想多快地、永久地、回到這個家呢？我也已經再次害怕，回家後要再離開的難受。

回到自己的房間。

打電話和男友說，我家的人走了我好難過，話一出口眼淚竟然掉下來了。回到教室，看見可愛的同學們，說早安的瞬間我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衝過來抱抱我說 Je comprends, on est là。

我們曬太陽吃午餐，一起聊假期的美好回憶。

嗯，擤擤鼻涕時我發現，這獨自的生活已經成為我另一個舒適了呢。

未來的我會多麼懷念這個獨行俠般的生活呀。

或許在不同生活狀態間搖擺時，哭哭啼啼是必然。但長大的感覺就是可以在盡情哭泣的那天之後、睡飽醒來，滿心歡喜回到另一個生活模樣。

就這樣吧！也祝我，生日快樂：）

他，份量十足，一時半刻我真的無法掌握。

插畫版的封面和活潑的字體讓人感覺，他、超、有、趣。但實際讀來，他確實有趣，只是那內容量真的是龐大的恐怖。（稱讚的意思）

首先，這雜誌到底從何而來？答案藏在他的標題 FUTU&R 裡，沒錯，那個 &。

母公司 Usbek & Rica 創立於 2010 年，標題裡的 Usbek 和 Rica 原來是孟德斯鳩小說裡的角色，也是孟德斯鳩假借主角之眼、諷刺時政的作品；副標題「探索未來的媒體」（Le média qui explore le futur）更是把目標直指未來⋯⋯引經據典之氣勢滂薄，你可以猜想這家媒體有多深奧了吧。

還沒結束。

Usbek & Rica 官網上的資訊量滿載，menu 欄除了主頁、雜誌等等基本的資訊外，竟還有 s.o.s. 和 publier（發表）。s.o.s. 像是留言板讓你發佈各種哲理的質疑， publier 則又分出新聞、照片、文章等類別讓你上傳分享。顯然是一群玩得很開心的哲學 nerdy 團。（依舊是稱讚的意思）

回過頭來，這種媒體旗下的雜誌 FUTU&R ，又會是什麼模樣？

打開目錄看架構，雜誌主要分成四個章節：

Veille

Veille 可以讀作新聞快訊。這裡頭有時事匯報，把這三個月來好的壞的新聞統整給你（裡面充滿編輯群的價值判斷，像是丹麥開放高中會考用 AI，好事一樁；美國出現 Alpha School 課程、一年要價四萬美元，壞事一件）。

這裡頭也有歷史回顧，編輯團隊會把舊刊討論過的主題拿回現在時空，一方面凸顯「你看， n 年前我們就討論過這東西了！」，一方面重新詮釋「你看，這東西在現在有著如何如何的問題」，把「探索未來的媒體」之宗旨發揮地淋漓盡致。

Décryptage

深度報導，每期選一主題為軸，用大筆篇幅書寫。2025 年底這期主題是「戰勝孤獨這種流行病」，從社會組織、演算法、交友軟體，重新思考孤獨。標題雖然看來，他們還是站在抵抗孤獨的陣營，但內容還是有為孤獨反駁，立場踩在中間偏一邊：）。

Explorations

進入雜誌中後段，探索不同觀點。有的章節邀請兩位意見相左的專家，出來討論（吵架）。有的章節標題為「敏感問題」，左右跨頁寫正反方立場（繼續吵架）。

有的從「如果當時（沒）發生⋯⋯」造句，想像這個世界可能會是什麼模樣。

Imaginaires

（對對，快結束了！）

收尾段，推書推電影，丟出新構想去改變這個世界，最後不忘大膽預測接下來的三個月會長什麼模樣。

雜誌內容扎實寫到最後一面，闔上書本真是呼了一口氣，野心蓬勃的團隊。

邊讀邊讓我思考，這真是本好不符合我個性的一本雜誌。不僅，我極度害怕衝突與吵架，再來，我多是沒有立場的人。但這本雜誌站好他自己的立場，不斷把正反方意見丟出來要讀者思考，於我而言扎扎實實是種訓練。此外，這雜誌的排版跟插畫風格完完全全地吸引了我，即使內容文字之堅硬，吸引程度極大於抗拒，好厲害。

有種雜誌可以快樂躺著讀，有種雜誌要用力慢慢讀，FUTU&R 顯然是後者。

在此跳個題外話。

同學們今天在班級群組裡，

• H 同學說極右派學生政黨怎麼還有人投給他們；

• A 同學作為學生代表，跳出來說，即使認同 H 同學的立場，這裡是班群、不應該談個人的政治立場；

• C 同學思考了一晚則說，凡事都是政治，我們作為出版編輯科系更是和政治決策、資金分配息息相關，尤其昨天討論的議題和學生身份息息相關⋯⋯。

作為旁觀者的我，驚嘆道：法國人真的是可以站穩自己立場吵到底。就和這本雜誌一樣。（仍然是稱讚的意思）

最後回頭看一眼雜誌官網上的自我介紹，我同意，這是一本紮實將編輯立場執行到底的團隊，很厲害。

在眾聲喧囂中確立編輯方針

編輯方針為媒體的靈魂，每家媒體都應有其立場並堅守，否則便會隨波逐流。⋯⋯我們也是充滿好奇心的人，渴望讓所有人發聲，堅守信念卻不偏執。

未來值得我們以細緻的態度面對，有時也需要妥協、和解，任何意見相左都不可能靠一方投降、另一方戰勝來解決。

身份認同、氣候、治理、科技關係等議題，無法簡化為單一的世界觀。Usbek & Rica 探索、質疑、有時也斷言，但最重要的是尋求參與：這正是我們作為媒體，誠實且積極的理念總結。

(Une ligne éditoriale dans la multitude Chaque média a une ligne et doit s’y tenir, sans quoi il est ballotté par les circonstances. Ligne éditoriale est synonyme d’identité. La nôtre est simple quoique mouvante, jamais figée : nous sommes des humanistes, au sens de ce qui est décrit plus haut. Mais nous sommes aussi des gens curieux, avides de faire parler tout le monde, fermes sur nos convictions mais peu enclins au sectarisme. Ce que nous réserve l’avenir mérite de la nuance, parfois de la réconciliation, et aucun débat ne se règlera par la capitulation d’un camp vaincu par l’autre. Les enjeux d’identité, de climat, de gouvernance, de rapport à la technologie, ne sont pas réductibles à une vision du monde univoque. Usbek & Rica explore, questionne, affirme parfois, mais surtout cherche à embarquer : voilà résumée notre conception d’un journalisme à la fois intègre et engagé.) (source)

很不快樂。

因此當那天層層積累的壓力到頂時，有種很挫敗的心情浮現：同學們看起來也是苦哈哈地上著課，但為什麼，在老師公布三月中要額外舉辦一場全班的辯論大賽時，他們還是能夠雀躍地享受在其中？

一直以來，我自信地覺得自己是能夠面對壓力、找到樂趣的人。但這次卻樂觀不起來。資訊理論、資訊經濟，法律、研究方法，一週有 4.5 個整天在上課，腦袋根本轉不過來。此外還要找實習、寫論文，並且參加為期一週的辯論大賽？

我真的無法對這一切感到快樂，但為什麼他們還能對辯論大賽這麼興奮？

就是這個時候，挫折地覺得搞不好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覺得自己輸給其他人、覺得自己太弱了。

「搞不好根本就只是我的抗壓性很低，才會這麼不適應。」

我故意這樣賭氣地說。

但其實，妳根本不喜歡這些東西，不是嗎？如果老師今天舉辦的活動是書店參訪、今天上的課是編輯實務，妳應該也會跟他們一樣興奮的吧。

Jason 的回應讓我完完全全地，信服。

資訊、理論、經濟、法律、研究方法、辯論，這些堂而皇之的專有名詞我都不怎麼喜歡。因此每堂課層層疊加帶來的負面是合情合理的吧。

也因此那天我去散步、在牆上畫畫。去看電影、逛書店，看了雜誌買張卡片。晚上在家寫此時此刻的文章。我用很多自己真的喜歡做的事情，提醒自己，這個是喜歡的感覺。

而我也一直在努力，擺脫自己對「好學生」的角色框定。當我知道今天這堂課並不屬於我，我是不是能放得開、把更多心力放在喜歡的事情上面？

到了週末，我終於有完整的時間，把積累許久的筆記慢慢釐清。

我驚訝地發現，原本很反感的課並沒有那麼討厭。

像是，資訊理論於我聽起來是很多此一舉的課，但發現課程裡的學者認真在思考資訊需求的時候，有一種「哇，學者們真的是能追根究底」的佩服。法律課真的很硬，但細細讀，還是有相當值得玩耍的細節（像是老師課堂上說，有 La vache qui rire 、會笑的乳牛的乳酪品牌後，就不能有 La vache qui pleure 、痛哭的乳牛的品牌名）。

還有，找實習看起來疲倦，但每次在重新寫一封動機信時，我都會從中找到新的文字、和表達自己的滿足感。

當然，研究方法這類的課，嗯，不喜歡依舊是不喜歡。

在我有時間消化跟思考後，才再次發現，原來我的挫敗情緒是這樣子來的呀：有時是因為我本來就不喜歡那些東西，但更多時候是因為我不喜歡無法思索的感覺。

知道原因之後，就可以想辦法去消滅他們了。

不得不說，在答題時，我確實是滿開心的。在準備考試的過程中也是。雖然每次提筆要練習寫作前，都需要開疆闢土的勇氣，但因為課裡課外都在討論「書籍編輯產業」，讀的、寫的也都是產業現況與愛書人的熱情，深得我心。

這門課名為 Connaissance des acteurs et des publics（認識書籍產業中的角色與受眾），談的是書籍產業鏈上的所有角色。從作者、編輯，到發行商、書店、圖書館，一堂課談一個主題。之前寫過「關於書的眉眉角角」，一大部分內容其實都來自這門課程的啟發。

看這裡讀文章

其中，有好幾個關鍵字反覆在課裡出現，心想：嗯，這大概是得分的重點了吧 這大概是這個產業鏈很重要的課題吧。

於此分享。

1、Bibliodiversité & Bestsellerisation

第一門課，老師就把 Bibliodiversité 大大地寫上了白板。概念從生態多樣性 Biodiversity 而來，Bibliodiversité 是把書籍們（Biblio-）搭配多樣性（diversité），說的是書市場上的多樣性——內容、主題、甚至是出版社。

這樣想好了，我們在書店裡看到的書籍種類是豐富的嗎？如果我們常看到的書大多是同一類的商業書、傳記書、投資書，原因可能是什麼？

首先，這種書暢銷好賣，真的。

再來，小眾難懂的書，我懂。

第三，文化藝術是最沒有辦法預測成功與否的產業。你看看那些黑馬般大賣的小說散文（我腦裡想的是《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和《進烤箱的好日子》），事先很難說準的。

因此，在追求銷量的時候，出版社和書店為了確保自己能賺錢，合情合理會選擇去出版、販售那些比較容易大賣的作品，對吧。（想像自己如果要和主管提案，那些有把握銷量的作品肯定是比較容易說服人的。）

這麼一來的結果是，暢銷排行榜上永遠是那一群人、那一類書，催生了另一個詞彙「排行榜現象化」（Bestselleration）。也就是說，絕大部分售出的書，都是那些排行榜上的明星們。

大型連鎖書店和大出版社，大概就成了人們指稱「助長 Bestselleration 的壞人」了。人們說，他們首為商業利益、不為文化藝術。

嗯，整件事情的細節很多，我們當然也不可以這樣斷言商業書就不好，連鎖書店就壞壞，每個角色都有他的做法跟理由。

但我覺得有趣的事情是，聽完這些我開始更注意那些不常見的作品們。那些藏在排行榜後面，用心經營出版的作品。那些藏在櫥窗後面，用心選書、賣書的書店。那些你其實很喜歡、但不一定為人所知的作品。

請好好珍惜那些，不被暢銷榜束縛的書店與出版社們！

2、Légitimation

來了，出現頻率超高的單字來了！筆記打三個星星畫重點，記起這三個字：合理性（Légitimation）。

老師說，總有些大學者或大理論無時無刻待在你的肩膀上，陪著你讀書上課寫考卷。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太對勁（偷笑），但合法性就真的是這樣的存在。他無所不在，而這個理論來自全法國人敬愛的社會學家布迪厄 Bourdieu。沒錯，無所不在的布迪厄呀。

布迪厄說什麼呢？他說，這個社會是由權力建構而成的。要立足於這個社會中，你要有權力（Pouvoir），或是受權威的認可、得到你的合理性地位。

書也是。

一本書能出版，一種書的分類能存在，一位作家能被看見，一種文學獎能被認可，裡頭都是權力關係。反過來說，不被權力或權威認可的，從盜版書到獨立出版的小誌，從我沒得文學獎的作品到我在這裡寫的文章，都屬之。

那麼我們只能跟著這個權力遊戲玩嗎？

不不不，卻也是是是。不必沮喪是因為，我們仍舊能夠生氣蓬勃地衝撞體制，寫呀寫呀寫的，獨立呀獨立呀獨立，試著站穩腳步。但也不得不承認，我在這裡的努力書寫，總是希望有一天能被看見、被認可，成為文藝市場裡的一份子。

面對無所不在的權力關係，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偶爾也沮喪地發覺自己正在與之共舞。因為我也在為我的書寫爭取合理性地位。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當我們發現它的存在之後，這世界的一切看起來會殘酷一些，但也簡單許多。

關於布迪厄和權力的討論，建議大家去問問身邊學習社會學的可愛朋友們！也有類似《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這樣的漫畫在介紹布迪厄的其他著名理論，歡迎去看看！

好了好了，你也快讀不下去了，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結束，要畫重點的人請看這兒：

1. 讀這門課我真的是挺開心的！學習自己有興趣的東西，很幸福也很快樂：）

2. 想想有哪家書店寶地，讓你感受到書籍的多樣性嗎？

3. 看看你肩膀上時時刻刻待著的小精靈（大學者）是誰呢？

或許因為身邊沒有掛曆，時間的區別只剩下周一二三四五六七。

學期結束後的假期，更是少了平日上課、週末閑晃的區隔，日子咻咻地過。

也因此，在發覺大家正熱切地回顧著過去一年的生活、食物包裝上的保存期限也來到 2026 時，內心有些抗拒地想：還沒還沒，我的 2025 年還不可以結束吧！

於是，停更一陣放假回來的我，想好好用文字記得 2025 尾巴的悠閒、回憶聖誕月的歡慶。

然後，再好好地告別這一年：）

2025 尾巴的悠閒

考試後那天，太陽依然很好。晃向麵包店、把番茄炒蛋加牛奶成西洋風味，再和老師朋友閒聊一下午。出門旅行前，我還有三日大把大把的時間，腦袋裡也多了很多空閒，因此能發現很多小事，諸如：

1、跟著 YWA 做瑜伽的日子來到了第七年，我第一次發現影片裡聽得到 Adriene 的心跳聲！！！（看來自己於淨空腦袋做瑜伽的部分，終於有一點進步了！方法是，我試著仔細聽懂 Adriene 講的每一個英文單字，專心聽而不去細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2、在一個打球的下午，認識了摩洛哥女生、日本男生、台灣男生。意外地發現自己在「非法國人」面前講法文時，分外地流暢。看來法文講得好壞取決於我內心的自信，希望我能慢慢在法國人面前也建立起這般自信。

3、一集《愛的自由黨》再加一首 Cicada 新曲，我能從家走到市中心。並且驚喜地發現，近年來一直感到好奇的作家卡爾維諾，老早出現在愛的自由黨的分享裡。此外，發現自己對中文文字的想念來到歷史新高。

4、於是回家讀《苦雨之地》，讚嘆文字怎麼能把讀者帶到這麼高深的山與濕氣裡。

獨自一人享受年尾的空閒，十分滿足。

聖誕節的歡慶

至於聖誕節，那真的像是一塊吃不盡的苦甜巧克力。冷冷的天逛暖暖的街，吃食與買物都不需要再找藉口。畢竟，是聖誕節嘛。

因而這個節——

1、逛了格勒、里昂、卡魯的聖誕市集，歡喜發現 churros 的美味、重新遇見三年前當交換學生時買果醬的攤販、並且得到雪花球的可愛。必須說，法國的聖誕市集有最好喝的熱紅酒，德國的聖誕市集卻是比較可愛且溫馨。

2、在聖誕節前的每一天數著日子是人們的慣例。因而買了聖誕倒數馬戲團小卡，你們知道那上面的顏色都是我塗的嗎（驕傲狀）

3、觀望許久的 Pain d’épice 香料蛋糕，始終因為太大塊而沒買下，直到一次聚會後的餐桌上出現，迅雷不及耳吃了一口。嗯～真不喜歡！好險沒買！哈！

4、薑餅屋、聖誕麵包、德國老奶奶蛋糕。摩天輪、溜冰場、聖誕節禮物。快樂層層堆疊，造型餅乾的魔力真的是無法抵擋。

我喜歡在這個年末冷冷的日子裡，看著小孩興高采烈地抱著玩具回家，看著大人歡喜地像小孩一般抱著玩具回家，然後發現自己也興奮地像所有大人小孩一樣，買新東西佈置家裡、嘴裡吃食沒有停下。

非常快樂的同時，我偶爾也擔心自己怎麼值得。會不會之後要用努力償還。會不會之後要迎接痛苦的新學期，調適不來。

「可以這麼快樂嗎 🥹」我在 instagram 上寫著。

「可以一直很快樂 😁」我遠方的媽媽這般回覆我。

後話

寫著文字的此時此刻，發覺自己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年了。原本擔心的「太過快樂無法收心」、「我真的可以這樣享受嗎」真的只是一種多餘的情緒，也因此學會提醒自己，不要害怕去享受。

如同法文裡我很喜歡的單字：Profiter。Profiter 跟英文 Profit 一樣有著「獲利」的意涵，但更多時候人們用來表示「享受」——無論如何都要徹底感受、尋得好事，是一種百分百的樂觀思緒。

Profitez-en ! 享受愉悅之後，就可以開始新的挑戰了。

看什麼房？

說是有人要買下這棟房地產，所以來看看房間現況。

好喔，但好奇怪，有錢人要買學生宿舍？約定的時間到，來看房的買家出現，就我跟他一打一，由我帶他看房。

他問我這房如何如何，我答這般這般，上演一齣我是房仲的戲碼。

—

十一月底，宿舍再寄一封信來，說要再來看一次房。一是不太情願、二是我那週真的很忙，請看別人房。

他答這次看房是要診斷，所以非妳不可。

我依舊不懂，但也只能答應了。

—

今天下午在家等人來，碰碰敲門聲，兩個人帶著儀器出現。

這次一樣不見宿舍負責人的影子，真的好奇怪。

他們拿著儀器測這測那，我一開始還覺得有趣新鮮，突然間電啪一聲沒了，那兩人看起來習以為常，只是語氣帶點無奈。

他們問我是用哪家電力公司的電（在法國的住宿通常要自己找電力），確認了電力公司的客服電話，然後開始聯繫。

—

「電力公司晚點會過來幫妳重開電，請在家安心等待。」

咦⋯⋯？我等？你等？誰等？我等一下必須要出門耶。

「我幫妳跟他說妳要出門，請他晚點來。他會聯繫妳們宿舍阿姨的電話。」

⋯⋯？那他如果沒來呢？

「他會來。不用緊張。加油！」

⋯⋯？

然後檢查人員就拍拍屁股離開了。

—

這時下午五點，天快黑了。

去問宿舍阿姨現在怎麼辦，我等等得出門。阿姨說，「他們為什麼亂弄妳的電？他們在搞什麼？」霹哩啪啦對著我罵，我呆呆站著，心想妳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呀，覺得好委屈。

「反正，我六點下班，在那之後電力公司的人打來我不會接。他們在搞什麼？我不管，到時候我下班了，我不會在。」

當下我的心情也不是生氣，是害怕、難過。害怕一整晚沒電怎麼辦。難過為什麼他們這樣推卸責任，只留我一人。也難過為什麼我完全沒有捍衛自己的能力。

—

但接下來該怎麼辦？該處理的事情還是要處理完。

出門去還到期的腳踏車（沒有心思跟我的腳踏車小老虎說再見，回想起來好難過）；訊息跟健身課老師請假（期待的課上不到，好可惜）；打客服等了二十分鐘終於接通，請他把聯繫電話改成我的手機。

回家等待，不知道維修人員幾點來。

六點半？七點？九點？天黑又冷，加以法國人的時間觀，我真的是不敢抱有太大期待。

因而六點多電話一打來，我馬上跳起接通：

「我在家您可以早點來沒關係」

—

人來了，啪啪修好，這樣就沒問題了，再見囉。

就是這樣的一天。

—

雖然跟自己說，這故事可以說嘴好久；跟自己說，妳又成功克服一件難題了耶、還遇到帥氣十足的維修人員。

但靜下來，依舊是有很複雜的心情，甚至懦弱地想哭。

這到底是什麼心情？從一開始的震驚、變成緊張，然後是受傷跟被忽視的感覺。又想到前陣子東西被偷，覺得這個地方充滿不善良的人們。覺得自己對人的信任都被欺騙了。

也覺得自己怎麼連這樣的事情都保護不了自己。

沮喪難過。

—

跟 Jason 聊，他耐心陪我想接下來可以怎麼做。重要的是未來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好好爭取自己的權益。

是呀，沒有這麼嚴重的。我也知道，在外生活總是要堅強起來保護自己。

只是，哎呀。好想回台灣吃火鍋。

P.S. 睡了一晚起來，心情從沮喪難過變成生氣。是個好的情緒發展吧 :D

室內室外攀岩、Via Ferrata、山岳定向越野，許多課程是我從來沒體驗過、甚至從來沒聽過的，因而出發前晚總是難以熟睡，是興奮也是緊張。

第一次聽到 Via Ferrata，我懷疑著這是法文還是義大利文？無論這是什麼文，這又是什麼東西？晴天的午後我們在岩壁下集合，三人一組要登上陡峭的岩壁。

誒老師⋯⋯我從沒攀岩過誒！！！

老師一臉微笑說沒問題，安全措施做好就可以上場。

高得驚人、抖得嚇人，不敢往下看但真的是⋯⋯非常的快樂。

又一次的戶外攀岩，少了室內攀岩場的色塊和牆壁，這裡的岩壁隨你抓，爬得上去就好。一次、兩次，到第三次我真的快不行了。卻也是在這時，終於體驗到攀岩作為一種團體運動：那是一種朋友在第一步時推你一把、在下方替你加油、用他的體重替你爭取休息時間，而成就的成功。

因而第三次，我終於是成功地登上去了。

後來我才發現，週二下午拯救的不只是我的身體，還有很多心裡。

首先，我深愛那種扎實地用自己身體，而後抵達的感覺。

然而在這裡，我的心裡似乎找到了更多的自信。

那個自信是，由於身旁的同學有很多是交換學生，德國人西班牙人瑞典人，快樂的交換學生們一同講著基礎的法文，我終於在這裡找到碩士班上尋不得的、溝通的自信。在這裡，我可以慢慢地講著法文、可以偶爾夾雜英文，而不必擔心同學丟來狐疑的眼光，問我：你說什麼。

那個自信也是，我們拋開了身上背負的學業，享受在眼前的運動上，也享受彼此對於國度的好奇。那天，當我和西班牙同學說我們也有護照跟總統跟新台幣時，他驚訝佩服的表情真令我難忘。

最後一堂課，天氣已經入冬，老師說趁有太陽時，來上山。

小箱型車載著我們上山，抵達時滿是雲霧，說好的太陽不見了。老師腦袋裡好像另有盤算：「原定行程是要來玩定向越野，但看起來，爬上山會有雲海跟太陽，有誰要去？」

一、二、三，竟然只有我和兩個西班牙同學想去嗎？

走吧，老師交代完定向越野的細節後，就興高采烈地待著我們三人上山。看來最期待雲海的人是老師們呢。

兩位老師加西班牙男，他們上山的速度真不是一般般。一邊聊天一邊穿過雲霧，好冷，真的好冷。

「不遠了！」我無數次相信著這句話，跨過石頭跟小徑，積雪和石頭，終於在某個轉角，看到了我忍不住笑出的景色。

太美了⋯⋯。

老師唱出了一首法文歌，歌詞是「Il y a toujours du soleil au-dessus des nuages」，說著，雲的上面總是有太陽。

我們邊唱邊下山，回到冷颼颼又霧濛濛的山腳下。

但我們的心裡都很是滿足。

而我也跟自己說，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心情差的時候，要記得這個景色。提醒自己不要耽溺在烏雲之中，因為：Il y a toujours du soleil au-dessus des nuages。

Courrier International 可以翻譯為《國際信件》，整體構成是由世界各地的新聞摘選、翻譯，合輯成的一份雙週刊。

基本款雙週刊

內容從國家遠近推展，從法國到歐洲、美洲，中東到亞洲，再回頭談非洲，摘選這兩週內有趣的政治新聞，讓讀者對國際時事有大體上的掌握。

再來就會進入主題性的報導。像是〈Le jour où nous n’aurons plus besoin d’apprendre〉這期，主題放在談論 AI 於校園的應用。報導比較了各國校園內對 AI 的「使用指南」，包含中國與阿根廷、英國與美國等等積極使用的例子，最後再回頭給予對 AI 極不信任的法國教育界些許啟發。

專題之後則來到環境與經濟等主題的新聞，最後再以比較輕盈的攝影、旅遊、電影等文化主題作結。

番外特輯

第一次讀到 Courrier International，其實是他們的番外特輯〈Le vertige français〉（我會翻為「令人頭暈目眩的法國」）。同樣利用國外媒體的報導，內容集中對法國的各種觀察，成了一份專門談法國的特輯。這番外輯越看越是有趣，因為讀者必能從中感受到法國人怎麼去選擇、摘錄外界對自身的觀察。而這「頭暈目眩」的標題看似批評，實則批評中再埋藏讚美，深深發現法國人堅定不移的民族自信。

批評諸如，眾人常言的難以相處的法國人，或是近年來混亂的政治界：

「哎，」法國人自己會先嘆口氣，然後說「在這個馬克宏之下的法國，⋯⋯」（« Dans la France de Macron, …»）一副這個法國不是我認識的法國般劃清界線。

然而雜誌在批評之後，總要挽回顏面。

編輯摘選了外媒如何解釋「法國民族性」的文章，說人們不是難相處，而是文化語言不同；挑選了巴黎奧運、巴黎聖母院的精選照片，分享法國人的喜悅與驕傲。

其實，編輯對自身國度的「解釋」我皆同意。當然在法國生活偶有碰壁的時候，但回到文化脈絡去想、回到人性去思考，我覺得人們骨子裡都是善良的。無論國度。

只是，我也不禁想問：當這番外特輯的主要受眾依舊是法語世界的讀者時，編輯想要帶來的影響是什麼？是為了讓讀者再一次意識到：「嗯，政治好爛；嗯，我們法國人就是這樣、你們都錯怪我們了！」的同溫效果？

總之，在闔上這番外特輯之後，我退後千百步嘻嘻笑地想，人們依舊是忍不住要捍衛自己的顏面的。

而在台灣的我們，是不是也能夠對自己這麼有自信呢？

轉譯工作做好做滿

回到基本款雙週刊的部分，編輯其實相當有心。在每一篇報導裡，編輯會附上原報導的類型（ Edito、Revue de presse、Reportage 等等），文後也會附上完整的引述來源，並針對比較重要的幾家媒體進行簡介。另外，在部分報導後也會附上不同國家、不同媒體對同一主題的回應與反饋，真的是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在搜整資料。

我腦袋裡浮現的幾個台灣期刊，像是大誌雜誌、以前的週刊編集，似乎都有這種國際轉譯的影子。但如今還有紙媒在做如此全面的轉譯工作嗎？（總覺得這和中文版《哈佛商業評論》這一類的雜誌還是有所差異）

最後小小題外話，這雙週刊的開本真的是讓我非常困惑。實則困擾。因為它的寬度比一般的 A4 紙再長個 4cm，放在書包裡總時微妙。

為什麼呢，是為了逼近報紙的尺寸嗎，這部分我還是百思不解呢。

旅行回來，收穫除了滿行李的零食和小書外，還有很多啟發。

這次拜訪的女孩，在倫敦努力唸書生活著。晨醒梳妝打理出門、天黑回家煮食，很喜歡和她一起生活的步調。更喜歡的是和她一起聊天——我一向喜歡耿直的友人，畢竟我的思緒時常迂迴。

難以想像，我們竟然有一晚在各自的床鋪上聊著，聊到情緒興奮難耐，像是高中畢業旅行般暢心。

之前朋友 J 說過，我這次的旅行是一種自救。

對，還真的是。

那時我剛到法國，對於沒有朋友的空虛感到無所適從，因此當時在規劃旅行時，決定拜訪有朋友在的倫敦，而不是探索心儀許久的新城市。救救自己貧乏的心。

（幸運的是在旅行之前，法國生活裡已經漸漸覓得友人，還請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姊姊哥哥妹妹們放寬心 🙂）

然而到了倫敦的第一晚，我依舊按耐不住好奇，掏出口袋裡的很多個疑問：妳一開始到倫敦，有覺得孤單的時候嗎？妳獨自背包旅行歐洲兩週，不覺得找不到人分享心情嗎？

我隱約知道這些疑問不是為了找到答案，只是想找到同樣獨自的心情。聽了很多她的分享和故事，裡頭有著屬於她的獨特和掙扎和努力，而這些經驗於我，並不需要也無法複製。

但我想說，她帶給了我許多勇氣。

而這勇氣來自很多地方。

先從，生活中的小事說起。

我好奇地問，這些實用的傢俱和小物是怎麼來的呢？

丈量尺寸、上網尋覓；預想旅行需要、訂購小包頸枕；方便快速的螢幕與多頭充電組。我看著她明亮的房間，知道她的很多心思是要讓自己的生活更舒適便利，以便全心全意地專心讀書。

我當然也愛我的房間，但或許我可以更有勇氣地，去買一座明亮的燈、買一雙溫暖的拖鞋，讓這個房間成為我可以好好整理自己、好好讀書寫字、好好吃飯睡覺的家。

勇氣的來源又如，生命中的大事。

她說到未來工作的種種、生活戀愛的種種時，思緒放得很遠，但行動就在眼前。她的話語裡是明確的，明確知道自己要學什麼、想學什麼、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而我更佩服的是她對於自己想捍衛的理念，清晰而有力。

因而我也再次有了勇氣，準備好要用力去追求我所喜愛的工作與生活，無論雜誌、文字、生活、戀愛、環境永續，盡力捍衛那些我想捍衛的所在。

學期中的這趟小旅行，意外成了一段勇氣的補給，讓我準備好再次投入十一月開展的生活中。又剛好讀到朋友臉書上的文字（誠心邀請大家讀讀！）：

一個幫助自己下決定的有效判斷標準是：「80% 興奮、20% 害怕、0% 麻木（deadness）」

興奮是因為對新領域和挑戰的期待與熱忱，害怕則代表未知與風險。（如果完全不害怕，則代表這件事太簡單，可能會無聊，或著不太會讓你成長。）

而「麻木」是最重要的指標。如果一個決定讓人感到麻木（deadness），通常代表這個決定不符合你的價值觀、熱情。

因而我發現，當我想到下半學期的各種挑戰時，心中是興奮大於害怕、且是毫無麻木的。

那就對啦。

在此宣告，我要進入早睡早起的生活作息，好好生活好好讀書，好好愛人也好好愛自己。

文末，再次謝謝倫敦女孩：）

領回包裹的日子，是近期的最後幾個暖陽晴天。

騎腳踏車去郵局的路上已近魔幻。我住的地方不屬於格勒（Grenoble），因此包裹被分發到更南方的小城及埃（Gières）。本是帶著忐忑的心出發，因為往南有一座車站，而通常越靠近車站的地方通常越混亂。沒想到 Gières 根本是農村小鎮，非常悠哉、步調緩慢，幾塊田地種著胡蘿蔔跟其他看不出名來的蔬菜。好想下去跟主人聊天曬太陽。

也因此，帶著好心情領回包裹。趕快來拆封，每個東西都有一番故事可以述說。

珍貴乾貨如阿婆的鹹菜乾

阿婆的鹹菜乾是人們常說的梅乾菜。

記得小時候的第一份食譜作業，我浩浩蕩蕩地召集了阿婆跟阿公，邊做邊學寫了一份精美的「梅乾扣肉」食譜。長更大一點，做法沒忘，倒是更喜歡稱呼它為「鹹菜乾剁豬肉」，因為這是阿婆阿公口裡的版本，聽來也比高貴的「梅乾扣肉」再更貼切許多。

「這是阿婆的鹹菜乾嗎？」我一拿到便問老爸。老爸微笑點頭。

頓時又令人更感動了。因為呀，阿婆的鹹菜乾僅剩櫥櫃庫存的幾捆。

往年大概從冬天的日子開始，新竹老家會有一檔馬拉松家事：首先我們會有新鮮的大菜，放一陣後曬成鹹菜，繼續曬後做成福菜，再曬到底成了鹹菜乾。至於阿婆的鹹菜乾僅餘庫存，是因為我們已經好多年沒有做這檔事了。種大菜的叔叔不知道還有沒有在種呢？阿婆自己一人，大概也無力架竿曬菜、扛上扛下了呢。

因此我分外珍惜呀。

媽媽的人情網絡

倒是，仔細一看，阿婆的鹹菜乾、煎蛋的菜脯，怎麼會有專業的真空包裝呢？

原來是我家媽媽的偉大人情網絡。

故事先說回，媽媽在北投市場是名橫行無阻的女子：菜老闆會先幫她留大把蔬菜，豆腐阿嬤會稱讚她自備環保袋，魚老闆看見她便說，妳要的鮭魚已經裝好分三袋。而這次，我聽說這名橫行無阻的女子，帶著鹹菜乾跟菜脯去找魚老闆，請老闆幫忙用店裡的真空機密封，讓乾貨成了一塊塊包好的專業真空包，包準你放得長長久久。

我的媽呀，妳真的好強。

連綿不絕的紫菜

我很喜歡小時候營養午餐裡，連綿不絕的紫菜湯。為了在冷冷冬天也能簡單煮個湯，請爸媽幫我買方便好用的紫菜。

倒是，聽說這兩位親愛的大人，在超市裡吵了架：

「這款紫菜裡面有高麗菜絲耶，感覺很不錯！」

「孟要的是紫菜，單純的紫菜就好！」

「為什麼，高麗菜絲明明就很不錯啊！買這款！」

「原味的不是很好嗎？」

事後，我在鏡頭這端微笑著聽他們說，心裡想得則是：其實⋯⋯你們看的這兩款都不是我要的，我想像中的是「連綿不絕的紫菜」，你們看的是「片片分離的海帶」。

但我當然沒有傻呆說出口，只有笑笑說你們兩位大人真可愛，但為什麼不兩包都買下來呢？（開玩笑的）

很多感謝的話說不完，每個故事都寫出來可能太拖泥帶水啦。

謝謝用心裝箱的爸爸，謝謝到處採買的媽媽，謝謝貢獻咖啡杯的哥，謝謝徵集卡片的思，謝謝寫下卡片的嚕嚕跟可貞，謝謝張羅眼藥水的叔叔一家跟大舅舅。

是的，就連許多法國人都對這個科系抱著疑問，因而總是需要再說一遍：你沒聽錯唷，我在這裡讀的是「書籍與編輯產業」，就是你在書店會看到的那些書。

因而讀書讀到現在，課內課外總是環繞在書籍編輯產業上，我自然是樂此不疲。也遇見了幾項挺有意思的新發現，每個新發現都值得一番深刻的研究。

1、La Rentrée Littéraire，文學的回歸

故事回到今年六月底

為了準備前來法國唸書，我正在惡補法國的書籍產業時事。那時，第一次看見 La Rentrée Littéraire 一詞（字面上的意思是「文學的回歸」），沒有多想只覺得有趣，看來是一個在每年九月會發生的書籍促銷活動？

直到九月真正抵法，發現所有的書店都推出 La Rentrée Littéraire 專區、文學期刊也滿是相關報導，老師的口中更是不時提起。這時才有隱約的預感：La Rentrée Littéraire 並不簡單。

La Rentrée Littéraire 其來有自

La Rentrée Littéraire ——這個法國書市相當獨有的現象——可以追溯到 1950 年末。當時，出版社為了成為每年秋季文學獎項的贏家（像是 Prix Goncourt 龔固爾文學獎），便在獎項評選前的九月，賣力地推出具有潛力的作品。至今，獎項依舊受人矚目，出版風潮則成了 La Rentrée Littéraire 傳統，因此每年九月，所有讀者生氣勃勃前往書店尋寶、所有出版社也都在等待，希冀讓自家出版成為當年最受矚目的作品。

結果是什麼呢？

結果是，每年九月都有一堆人湧往書店，去尋找最賣座的書；所有媒體、評論家也不停地在此時推出自家精選、前三名必買、唯一精選等等專題。書業非常熱鬧，但資訊也漫天飛揚。有些出版社趁機推出比較具有「風險」的書，趁著一波購買熱潮，試試水溫；有些作家拒絕參與，只希望自己的書不淹沒在喧鬧的市場中。

結果卻也是，90% 的書沒能成為勝利者，可能堆在書庫底層、可能被送往⋯⋯垃圾場。

直覺想來，這並不是一個很健康的銷售模式，過度喧嘩、過度出版，最終多是浪費。但同時，正因為 La Rentrée Littéraire 的傳統足夠悠久，人們依舊是熱愛談書，因此九月的書籍銷量仍然是一個美好的風景。

只能說，我羨慕法國人能擁有這樣一個季節，大家一起逛書店、買書、討論書，卻也同時在思考著，熱鬧與浪費的平衡機制，可以是什麼模樣。

2、好不一樣的產業風景

另一個驚人的新發現是，法國的出版市場非常、非常集中。

五間大型出版集團佔據了法國四分之三的書籍市場，每一個出版集團更是垂直涵蓋了出版社、經銷商、書店的產業鏈。

也就是說，從頭到尾，主導權永遠在那幾人手上。

好處是，集團可以平衡旗下「大眾路線」和「小眾路線」的出版社，分攤出版的風險，讓多元書類浮出檯面；壞處也是，集團可能干涉出版的方向，讓一切更賺錢、卻也更加商業化。

這張圖由 L’Association pour l’écologie du livre 邀請漫畫家 David Snug 製作，說明法國書籍產業的集中模樣。請一定要點這裡看看完整的內容！

台灣又是什麼模樣？

反觀台灣，我們擁有不少小型出版、獨立出版社，也擁有不少獨立書店業者，因此多元是可行的、創新是可能的、實驗性是存在的。但也不得不承認，台灣的這種小型而多元的模式，業者要承擔的風險便相對地高。

兩個地方的出版市場為什麼會如此不同？為什麼大集團的壟斷在法國成為可能，書市看來依然多元；為什麼台灣可以存在許多獨立團隊，即便我們並不看好書籍產業的發展？

或許這兩種模式，正體現了社會大眾對於「文化」的想法有所不同。

人們的集體意識，以及小團隊戰鬥形式

先說法國。就算是刻板印象，我也同意大部分的法國人對於「文化」是有所關心的。從家庭、學校到政府，整個社會對於文化抱有尊重與期待，願意籌辦、參與、消費以利文化的持續蓬勃。也或許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即使大集團掌握了書籍產業的決策權，人們對於文化的主動支持，政府的把關，拖延了商業化的威脅，也使得多元的書籍市場成為可能。

而在台灣的社會中，我們對於文化的關乎仍在努力生長。那一小撮願意投入文化的人，先是紛紛成立自己的小團隊，在小團隊中招呼關心相同議題的人，而後以小團隊、小團隊的方式在社會中生長。

因此，回到出版產業上，或許可以想像法國的產業風景是壯碩的森林，台灣則是多彩的花田吧。

當然，兩種模式都有各自要面臨的挑戰。無論是森林或者是花田，只希望他們都能好好地茂盛著。

文後還是想寫小筆記

1. 今早讀著課堂的筆記，從法國出版業的發展、到書店下單書籍的方式，從美國大編輯家的自傳性文字到法國歷史學家的觀察，我得說、我得真心地說⋯⋯這碩士我唸得很樂（考試除外）。

2. 寫後不久，收到一個非常難過的消息⋯⋯北投家附近的有河書店即將要結束營業了😭 得知消息後，突然對於自己原本寫的內容，信心洩了氣。台灣的書籍產業，仍然是多彩的花田嗎？
   ⋯⋯
   洩氣之後還是鼓起勇氣。
   正因為看到許多人也分享了有河的故事、看了房慧真的文章而想老闆應該可以自在去看電影了；想著身邊許多心儀的人們依舊在寫文章、在拍照、在開店，因此我還是會相信，台灣的文化產業會是多彩的花田。

以上細細鎖鎖，謝謝用心的閱讀。還有很多來不及納入的，就留待後續囉！

飛機降落，先玩了一陣柏林和卡魯，旅遊之餘心卻也漂浮著。像是紙片在空中飄，落不到地。

直到一個月前，真的入住法國的宿舍，把行李攤開、整理、擺齊；直到今天，杰森幫忙把我留在卡魯的一件小行李也帶到法國，整理完最後兩雙鞋、一件大外套、一個側背包（咦，竟然還有包摩斯的玉米濃湯！），才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又重新找回日常了。

紙片般的心，就此落地。

重新找到的日常，從星期日早上去市場買菜開始。菜攤的爸爸忙著聊天理菜，見到老朋友貼上臉頰 Bisous。一下、兩下、三下，大概是個南方的版本吧，好難得，疫情後的法國幾乎見不到臉頰 Bisous 了。

菜攤的媽媽掌管一台電子秤，和客人結帳時不忘聊聊天氣、問候身體近況。

我倒喜歡繞到另外一邊去，讓菜攤的女兒結帳。菜攤的女兒看來三十歲左右，熟練地負責另一個秤、接收老客人的問候，一邊說著：對，我爸爸身體很健康！見我是亞洲生面孔，一邊給出友善的微笑，一邊讓我慢慢挑揀。我說我有後背包跟舊的紙袋，她說好呀當然沒問題，所有秤完的蔬果就一一放進紙袋背包裡，櫛瓜菠菜洋菇桃子。

小小經驗是，如果是給菜攤媽媽秤，看似柔弱的桃子會被額外裝進新的袋子裡，不容二話。看著她愛護水果的堅定神情，捧著舊袋子的我大概只能退到最遙遠的角落去。

還是找年輕的菜攤女兒好了！

重新找到的日常也是，發現了上課喜歡的位子跟同學們，喜歡的圖書館位置跟太陽登場的時間。

上課的位子離老師有點兒遠，但旁邊有插頭、且我暗自逍遙。熟悉的幾個同學們會一一坐來身旁，拿著筆在筆記本上寫著。

法國人的文具真的只有：藍色或黑色油性原子筆，A4 大小備忘錄，大紅色或大藍色檔案夾。

到底日本人的文具跟歐洲人的文具觀，怎麼可以天差地遠地如此懸殊？

⋯

我的日常還有，平日要補貨就去蔬果比較新鮮的超市 Satoriz，難得進市區就來去我最夢幻的無包裝商店 la Bonne Pioche；咖啡好喝的 Super Bien，門面漂亮書也多的 Le Square Librairie de L’Université。

在尋找跟建立日常的過程中，心得以落地、感受到安定。

也時常會想，當初的自己，為什麼要離開原有的日常呢？明明就是喜歡過得安適的人呀。

大概是因為，自己也是個不甘無聊的人吧。不甘無聊、心癢難耐，因而決定脫離、離家、遠行，感受一陣飄搖。在飄搖時感覺到好多情緒，期待、興奮、刺激、緊張、懊悔、脆弱，情緒滿溢後再落地尋找安定。

就這樣，週期反覆。

真不知道，是否大家也是如此呢，需要日常也需要飄搖。

然而，在見到怡親的時刻，我有一種深深的感覺，那是一種堅定果決的情緒，於其舉手投足間散發。

因此緊張歸緊張，我有種預感：怡親的果決會主導整場對話，故事情節將如雲霄飛車般，刺激而且好玩。

我所認識的、以終為始的這一類人

訪談那天，怡親先是從包裡掏出了雜記的小本子，爽朗的字跡裡埋藏她的性格，記著一路走來的工作歷程：網誌編輯、電商 PM、幣圈 PM，「我接下來也準備離開幣圈，前往下一個產業了！」爽朗的怡親在不同領域間持續轉換，但她並非盲目地轉向，反而是堅定地說：

「我每一個選擇都是朝向同一個目標前進——我想要有長期、穩定的生活」

以目標為導向的生活方式，聽來是種對人生有十足規劃的成果，令人佩服。

然而在佩服的背後，我其實維持著抗拒。因為我知道、這對我來說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作為一個感性先行的傢伙，我大概是沒有辦法在確立人生目標後，就這麼以終為始地前行。我總是會被路途中的花草吸引，就這麼轉了方向。

因而我問著怡親，過往工作的快樂與福利，不會讓妳想要停留嗎？

「其實不會耶，」怡親頓了一會兒說，「在轉職的過程中，我其實感覺到自己想要在工作上有所突破、有所成長。這些學習也都會讓我在未來能有更多選擇，然後達到『擁有長期穩定的生活』這一個目標。」

怡親的話語讓我發現，她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要什麼。因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堅定。但是，下一個疑問接續浮現，怡親是如何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呢？

「我覺得這就跟談戀愛一樣，你要多認識、多相處，跟對方建立很深的關係之後，你才會看見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自己真正適合的是什麼」

感情如此，工作也是，總是要多試幾次、去做做看，才會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自己要什麼，而能以此作為行動的準則。

看著怡親，我也忽然想起，男友也是這般以終為始的人呢。也因此在相處的過程中，即使他看不透我的路途為何成謎、我想不通他的終點何以鮮明，倒也是我看看他心中的終點模樣，他看看我路程中的風景，沒有誰要說服誰，而是彼此理解。

不好意思，說遠了呢。

但我想說的是，我可以理解呢，這就是我所認識的以終為始的人們呀。

跟著直覺，脫韁野馬般地行動

話題回到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怡親細細說起。

大學從中文系畢業後，怡親說她想找一份自己擅長、也有興趣的工作，那時網路社群正要興起，網誌編輯對她來說是一個充滿可能性的機會，於是她成為美食小編，吃喝玩樂寫文章。

「我那時真的過得⋯⋯太快樂了。」聽著怡親描述那種嚐遍美食的生活，心裡先是浮現了許多羨慕，但怡親馬上換了口氣說，「一年之後，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過得這麼舒服？」

怡親抓準公司改制的機會，成了另一部門的企劃人員，逃離過於安穩帶來的不安。我佩服這行動的勇氣十足，因為在公司內部轉職的壓力是可以想像的，但怡親只笑說會出現些人事部門認同的問題，謙虛地藏起了自己的努力。

「工作了四年後，我大概感覺到，編輯的天花板差不多就在這裡了。」怡親用那彷彿透析的眼神說著，「我知道我沒有想繼續走下去。我也知道，如果我繼續停留在這裡，會失去選擇未來的能力。」

怡親的下一步便是，轉職。

在聆聽的過程中，我其實羨慕她能有綜覽全局的思索，而這思索奠基於她的直覺、她的視野、她的個性、她的努力。因而我更誠實地感到挫折。因為我知道自己時常專注在眼前，預想未來對我而言，是困難的。果斷決策對我而言，也是困難的。

我的思緒迂迴幾次，終究吐出一句疑問——怡親妳是怎麼知道何時要踏出下一步的呢？

怡親以一慣的爽朗，話語明快地說：

「有規劃、然後趕快去做，就這樣！沒了！」

當下的我喜歡這話語中的爽快，但我沒有把它放在自己身上，因為我隱約地知道自己還做不到。然而，帶著這句話回家，思緒過了一週、兩週、一個月，我的挫折感終於在某個想通的瞬間，消解了。

想通的事情是——「趕快去做」不是要求我成為一個果斷的人，而是鼓勵著自己，在思緒卡頓之前，先行動。是行動力讓怡親在感受到心中有所需求後，得以主動改變自己的現況，然後在試錯中找到符合自己的方向。

想通的事情也是——我無法也無需追求那果斷的個性或預想未來的能力。

但我可以選擇我能學習的。我可以選擇在遇到困境與未知時，試著擁有脫韁野馬般的行動力。

因而，「趕快去做」終成了歡快的節奏，而我謹記在心。

工作之外，生活還有

怡親的伴侶 Jack 在閒聊間曾經說道，「怡親教會我的事情是，很認真的吃飯」。也記得採訪當天在餐廳裡，我們先是認真、快樂地吃完了眼前的餐食，才進入彼此的對話跟訪談。

當時怡親面對著餐盤上的食物，以一種滿足享受的神情品嚐。這專注的心神好令人喜歡。

因而我再次的感受到，怡親散發出的堅定氣息，不只是來自她對工作目標的深刻錨定與努力，也在於她對生活的在乎與追求。那是一種相輔相成的、奠基在工作與生活品質之間的堅定。

「有規劃、然後趕快去做，就這樣！沒了！」，工作如此，生活亦然。

開學、上課，重新成為學生的感覺是：現榨柳橙檸檬綜合果汁！

第一週的課程從理論開始，先是上了一堂韋伯、傅柯、布迪厄這幾位大社會學家的理論，再上了一堂知識論、知識論的定義、科學的知識論的定義、資訊科技作為科學的知識論的定義。1

理論繞來繞去乍聽令人害怕的，但在 français 來 français 去的語言轟炸裡頭，熟悉的社會學家們跟專有名詞，居然也像台北捷運的廣播一樣，帶來滿滿安全感。

好感謝厲害而且無所不在的布迪厄，感謝曾經帶我認識這位偉大學者的傳凱與所有老師們，你們真有先見之明。

課堂結束後，趁記憶猶新時複習。

老師上課時所說的字詞雖然天花亂墜，但在坐定細看簡報、探明字字句句，咀嚼出自己對句子的理解時，那感受真的像果肉一般 juicy。

印象很深刻的是老師在課堂上提到的，「savoir」和「connaissance」的差異。前者指知識，具備可以流動跟分享的特質；後者指認識，是我們在吸收知識之後、腦袋燈泡亮起的那個成果。舉例來說，我們在上課討論的理論都只是知識（savoir），聽來多是無感，但是直到自己想通知識，有所體悟時，知識終於成了認識（connaissance）。2

而我也是在這個 juicy 的時刻，重新想起學生時候的滿足。那種滿足是源自於一種佩服與喜歡。我佩服那些能用簡單的話語去說明複雜的社會、能用一針見血的觀察去突破盲點的人們。而我更喜歡，喜歡這種吸收、學習、再回頭繼續認識這個世界的過程。

那個認識世界的瞬間，是能夠讓人不禁微笑出來的。

重回學生的另一種心得則是：全新的生活節奏。

在工作的時候，平日上下班，一週休二日，生活的節奏是相當穩定的。工作時雖然大部分的白天都在辦公室裡度過，但到了假日卻是幾乎可以拋卻一切煩惱的好好休假。重新成為學生後，才突然意識到學生時間的自由與不自由。自由在於，沒有課的時候，時間全由自己掌握。不自由則在於，該唸書嗎？該準備考試嗎？心中多少掛記著未交辦的作業，緊湊跟疏鬆的節奏得由自己定奪。

當了二十幾年的學生，竟然直到這個時刻才明確感受到差異呢。

另一有趣的發現，在週末時顯現。

那時想傳訊息問同學作業細節，心裡卻有隱約的不安：是不是在人家週末休息的時候還打擾到人了呢？想想卻也覺得好笑，自己已經不是上班族啦，學生們似乎沒有「下班」的時刻，假日問問題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吧？

這類發現命名為，小小的工作後遺症。

不過，目前的自己仍在努力的事情是，把生活也像上班族一般切分：平日與白天努力唸書，晚上與假日盡量放空。

可以的吧！

why 現榨柳橙檸檬綜合果汁？

有果肉的 juicy，有柳橙和檸檬的青春顏色，而且這肯定是個歐洲買得到的口味！

什麼？英文課？還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只得帶著大膽的心走進教室。

順著老師的話語才知道，這一系列英文課程，要從設計思考的方法論入手，關注書籍編輯產業的現況，請各組學生提出解方。課程說荒謬也是、說有趣也是、說無聊也有時，唯一的亞洲人如我，默默在心中筆記下些許觀察。

1、人人都很入戲

不得不說，歐洲人（或是法國人？）的課堂參與度，真的非常踴躍。

老師在課裡的所有提問，總是能得到學生們主動的舉手與回答。這樣的踴躍是刻在血液裡的表達欲，每一個答案都沒有被評價的威脅感，老師即使同意、即使不同意，都將接住所有答案。同學間亦然。

當然，這樣的接住並不是無條件接受。若答案不如預期、或組員之間並不認同，那麼收到的答覆則會以「我懂，但我覺得⋯⋯（Oui, mais…）」作為轉場。（學起來！這是法國人的標準用語。）

除了踴躍回答，對於每一個題目，同學們也總是投注極高的參與度。舉例而言，第一天上課時，老師丟出提問：

「2025 年，我們的城市因為氣候變遷被洪水淹沒，五年後，我們決定要打造一個全新的城市、一個全新的書籍編輯產業。這時候身為市民的你，會怎麼做？」

生：「老師，我們會要用章魚當作環保的墨汁。」

師：「章魚！但你們會需要殺死所有的章魚才能取得墨汁對吧？」

生：「好問題這我們沒想過⋯⋯但應該會需要殺死才對（思考狀）」

師：「或許，可以像擠牛奶一樣，抓住章魚擠墨汁出來用？」

生：「可以耶！」

好荒謬、好入戲，但好值得記錄下來。

2、想不到吧，老師們自己在吵架

這一門課的三個老師，課前吵架、課後和好，無時無刻有著不同的意見。直白來說，對他們而言，堅持己見是必須、而妥協是困難的。

也因此，Ａ老師想要循序漸進、Ｂ老師想要掌控時間、Ｃ老師想要講話，三位老師面對兩個班的學生，簡直亂成一團。

就像是——課程最後一天、成果發表時，只剩下一個小時的課堂時間。

兩班的學生先是浩浩蕩蕩擠進同一間教室，再看著Ａ、Ｂ老師對於時間不夠的現況爭執不下，最後Ｃ老師跳入戰場，再次把所有學生分成兩班，回到兩間大教室各自進行。

好荒謬，我心裡想著這如果在台灣上演，大概會被罵到臭頭。但身邊的同學們倒是隨和地看著一切。一切隨緣，一切都不令人意外。

法國人的隨性或說Ｐ人的特質，真的是發揮到了極致。

3、可惜了設計思考，但有趣的議題討論

四天的課程下來，我對於這一系列的英文課之概述為：設計思考、書籍編輯、團隊合作、順道練練英文。

先說，設計思考的方法在老師們的口中其實並不熟練，明顯感受得到他們在課前受了訓練，卻沒能完整掌握方法、在課堂上好好操作，其實有些可惜。然而，有些設計思考的觀念在法國人的教育思維裡，面臨著有趣的衝突，像是：

• 法國人習慣說 “Oui, mais…”，先是委婉表達接受，再直陳說出自己的想法

• 設計思考倒是希望用 “Yes! And…”，奠基在接受他人的意見之上，往下發展

又像是

• 法國的教育要求快速、品質、產出

• 設計思考希望先放寬想像、不切實際、不求快速產出

能藉由設計思考的方法論，去理解法國教育體系，也算是難得的經驗。

另一方面，課中對於書籍編輯產業的現況反思，也著實有趣。

從氣候變遷出發，書籍編輯產業也面臨資源浪費的議題，課堂上收斂出的議題關鍵字是「Degrowth」，也就是說，要怎麼在資源有限的背景下，降低資源消耗。

問題是，造成這個產業資源浪費的原因是什麼？

其一，過度生產，在出版門檻大幅降低的時代，書籍的生產是簡便的、造成浪費也是可以想見的。其二，過度消費，人們習慣買書、堆書，但不一定看書。

順著後者，課堂歸結出的問題癥結點之一，在於人們將書籍當作地位的象徵，想要擁有、而不真正需要。

一開始的我其實很抗拒「書籍作為地位象徵」的這一命題，因為我心中深刻地相信這事情並非資源浪費的核心要點。

但漸漸地，在課程討論中，我發現所有師長同學都很買單這個想法，亦即，書籍作為一種地位象徵，確實存在於他們的社會脈絡中？

嗯，我倒是回頭反省自己為何對這個討論感到抗拒。

書籍過度消費這件事情，發生在台灣嗎？台灣的讀者愛買書的話，反而是現今書店主人求之不得的事？又或者，台灣的社會是否會將書籍當作地位的象徵呢？

同學的討論裡說道，資源浪費背後的推手，一者是由大型出版商、連鎖書店、Influencer 的聯合宣傳網絡，將「名作家」的地位往前推進，另一則包含了文化權威的推力，也就是政府或知識分子所認定的「經典」（就好比我們在討論課綱裡的古文三十篇一樣），框定社會對閱讀跟地位象徵的認知。

課程後半，我們也漸漸邁向「找到屬於自己的閱讀樂趣」之解方，提出的 wild idea 包含重新設計獨立書店的空間擺設、褪去所有書封設計等等。若真能實際操作、或利用原形測試看看（protype），想必會是相當的有趣！

寫在最後⋯⋯

話說回來，我當然同意書籍編輯產業的 Degrowth 在資源有限的社會中，有其必要。若是將這個關鍵字放在台灣，又會是什麼樣的風景呢？